相惜的力量——《馬伯樂》(完整版)序

劉震云

 

劉震云

蕭紅最好的兩部作品,是在她生前最后的歲月寫出的,是在她身心最為煎熬的情況下寫出的,一部是《馬伯樂》,一部是《呼蘭河傳》。地點是香港。
     《馬伯樂》沒有完成,蕭紅就去世了,時年三十一歲。臨終前兩天,她在紙條上寫道(此時她的喉管動了手術,無法說話):“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,留下那半部《紅樓》給別人寫了?!边@是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九日的事。
       七十六年后,著名漢學家、同時是蕭紅的研究者和譯者葛浩文(Howard Goldblatt)先生,呼應了蕭紅的心語,給《馬伯樂》寫了續篇,就像高鶚給《紅樓夢》寫了續篇一樣。蕭紅寫那句話的時候,想著或許會有一個“別人”來做這件事,或許沒有;就算有,她也不知道這個“別人”是誰,什么時候出現;但有一點她一定是知道的,如果這人出現,肯定是她的知音。
       現在完整版的《馬伯樂》(蕭紅的第一部和第二部的前九章,和葛浩文的續篇第十章到第十三章),聯袂呈現在讀者面前。
因續篇是用英文寫的,蕭紅的第二個知音就出現了,把作品由英文譯成漢語的林麗君(Sylvia Li-chun Lin)女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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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續篇是不好寫的,因為它受已有作品人物關系、人物性格的限制,受已有情節和細節的限制,受已有人物語言特征和敘述語言風格的限制。落筆之處,處處得有已有篇章的來歷;或者,已有的因,如何結出現在的果。如果是結出不出意料的果倒也不難,讀者也能認可,但續篇作者的創造力又在哪里呢?還需在故事結構、人物命運、人物關系的發展上出現意料之外、又在情理之中的布局,這就考量續篇作者的想象力和文學表達能力了。
       在蕭紅的創作生涯中,《馬伯樂》是一部非常獨特的作品。在蕭紅的其他作品中,如《呼蘭河傳》,還有另外兩部寫得較好的作品《生死場》和《商市街》,作品的靈魂或立足之處是真情實感,但到了《馬伯樂》,卻突然改成了荒誕和幽默。當然,在《呼蘭河傳》、《生死場》和《商市街》里,蕭紅也不時顯露出她幽默的本能和才情,但這些幽默還停留在作品的語言、細節和情節層面,到了她最后一部沒完成的作品《馬伯樂》中,她的幽默突然上了一個層面,即幽默開始體現在作品的結構上。這就出現了整體的荒誕。作品中的主人公馬伯樂,生活在日本侵略中國的殘酷歲月里,馬伯樂是這個人口眾多而實力弱小的民族的一員。日本軍隊一步步占領中國,馬伯樂唯一的選擇就是逃避。而且,一開始,是拋下家庭獨自逃避。他從青島逃到了上海。馬伯樂本應盼著侵略者晚些來到,但他卻盼著他們能來的快一些。為什么呢?因為他在上海把錢花光了,如果日本人占領了青島,老婆就會帶著孩子來上海找他;而老婆來了,老婆帶的體己錢也就到了。這種民族大義和個人企圖的悖反,也即“大”和“小”的悖反,就使作品在整體上出現了啼笑皆非的荒誕。接著,他帶著家庭由上海又逃到武漢。他逃跑的足跡,就是侵略者的鐵蹄接著踏來的地方,也算對“大”和“小”合拍的諷刺。
        能把幽默上升到結構層面的作品寥寥無幾,《馬伯樂》算一個。
        葛浩文是懂蕭紅的,是懂蕭紅創作的歷程和變化的。他在創作《馬伯樂》續篇的四個章節時,緊緊把握了這部作品的靈魂:幽默和荒誕。于是,他讓馬伯樂帶著一家人又從武漢逃到了重慶。這是蕭紅在現實中的足跡,也是馬伯樂繼續荒誕的跟隨。重慶是當時中國的陪都。在《馬伯樂》續篇里,葛浩文出色地寫出了一個民族“首都”的生活的喘息(日軍對重慶的大轟炸,從全國各地逃來不計其數的難民),而馬伯樂的喘息,又與生活和民族的災難多么不搭調啊。一片亂象和哀嚎之中,馬伯樂整天想的是如何賣包子,把包子賣給難民和底層勞動人民,相當于審時度勢,發一點國難財——讓人啼笑皆非的是,賣幾個包子,還能發財到哪里去呢?而且,任何事情都有兩種可能性,包子或者賣出去,或者賣不出去;如果包子賣不出去呢?馬伯樂也不發愁,他自己把它們吃了。大轟炸間隙,馬伯樂喜愛躲開太太和家庭去街上閑逛。閑逛之中,路過一個禮拜堂,碰到一些山東老鄉,相同的鄉音之中,馬伯樂感嘆自己多舛的命運并不獨特,難民便當得心安理得;閑逛的時候,他碰到一對日本夫婦,接著認識了另一個日本女人綠川英子,開始跟她學世界語;妄想用世界語來推廣世界和平,這與當時的環境又是多么格格不入啊。一次出來閑逛,他把二兒子約瑟丟了。馬伯樂聲嘶力竭地喊叫和尋找,原來約瑟掉進了日本飛機炸出的大彈坑里。個人與民族的命運,總算在這里碰撞了。葛浩文是懂幽默的,通過這些人物關系、故事和情節的演進,馬伯樂的命運一步步得到了荒誕的提升。
       作品的結局是最難寫的。馬伯樂的出路在哪里?是這部作品在結構上的重中之重。葛浩文尊重蕭紅對作品架構的整體設想,讓馬伯樂帶著二兒子約瑟從重慶又逃到了香港。因為從作品第一部和第二部前九章的框架考察,蕭紅對作品整體設想的關鍵詞是:逃。蕭紅自己的足跡,也是從重慶去了香港。馬伯樂和約瑟逃到香港之后,又經歷了種種荒誕的事情。在種種荒誕中,葛浩文突然轉折和正經了,讓馬伯樂和蕭紅在紀念魯迅逝世四周年的集會上見到了。這真是神來之筆。逝去的蕭紅,怕也不會想到在續篇里又與她作品里的主人公重逢吧?葛浩文在結尾處的最后一筆也力透紙背,將民族命運和個人命運合攏。但馬伯樂結局究竟如何,留給讀者自己尋找答案。
       還有語言,蕭紅是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作家,那時的語言特質——含生活語言、文字語言和文學語言,均與現在的大陸、臺灣和香港有所不同。續篇的文字,卻一板一眼地回到了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,與蕭紅的文字水乳交融。這,顯示了續者和譯者深厚的國學功底。
      《馬伯樂》(完整版)這部作品是幽默的。大家知道,喜劇的底色一定不是喜劇而是悲劇,幽默的底色一定不是嬉笑而是悲涼。蕭紅寫作狀態最好的時候,是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。她臨終前回溯自己短暫的一生,“半生盡遭白眼冷遇,身先死,不甘,不甘?!焙迷趲资旰?,還有一個研究者和譯者,一直在表達對她及她作品的深情厚誼。正如葛浩文先生在序中所說,如蕭紅地下有知,當明白這情誼用心良苦。
      惺惺相惜,說的是一種境界。對創造同一部作品的兩個不同的作者而言,生活和文學的認識,能站立在同一個層面上,實屬難得。
       蕭紅尊重的魯迅先生說,人生得一知己足矣。誠哉斯言。
       相惜不易。相惜是一種力量。

——《馬伯樂》(完整版)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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